安徽先锋网专稿:2005年8月,夏末青稞叶清香中夹杂的燥热裹挟着这个偏僻的山村,爷爷半夜哮喘的声音在低矮的平房里回荡,让阿爸辗转难眠。阿爸阿妈已经商量好让阿妈陪伴次仁到县城一所著名的私立幼儿园读书。在付了一笔对这个并不富裕家庭来说不菲的房租后,阿爸买了一张前往成都的绿皮火车硬座票,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个原本温馨的五口之家。

  

  幼小的次仁,并不明白阿爸为啥要离家外出,而不在家陪伴自己和阿妈。次仁跟着阿妈送别阿爸时,一直被此起彼伏各种吃食的叫卖声勾走了注意力。次仁和阿妈就在县城安定下来,阿妈骑着阿爸临走时咬牙买下的人力三轮车,卖起了水果贴补家用。

  

  七年来,每一个太阳刚照过山头的清晨,阿妈载着次仁和红黄橙绿的各种水果准时到达学校门口,笑容满面地把次仁送进班级后,就骑上三轮车开始了一天的沿街叫卖。每一个城市霓虹闪烁的夜晚,次仁和阿妈一起开心地清点一天的收获,红黄绿蓝的零散纸币被母子二人码得整整齐齐,那个简陋出租屋房里不知飘出多少母子二人的欢笑声。圆圆的月亮照在他们的出租屋,熟睡的次仁,却听不到阿妈沉重的叹息,更看不到阿妈无声的眼泪。

  

  阿爸每年照例每年寄来大约2万元学杂费,每年新年照例给次仁母子二人带回很多瓜果梨枣、秋衣棉服。阿妈一边忙着给耳朵状或蝴蝶形的“卡赛”涂颜料、裹砂糖,一边笑正在打扫庭院的阿爸傻,说快递那么方便为什么还要带那么重的行李,阿爸只是说“我真不是为了省那几个钱,给你们的东西,这样带着才踏实”之类的话。

  

  偶尔阿爸会问起次仁的学习情况,就像回答阿妈一样,次仁每次都回答说“差不多”,大约阿爸从次仁那年读三年级的时候笑容就不再那么自然,次仁自然时心里明白其中地缘由。

  

  阿爸和阿妈都是初中学历,因为家庭经济原因,阿爸勉强读完初中就承担起家庭负担,阿妈初二结束就辍学了。从三年级开始,次仁明显感觉到学习汉语文和数学的吃力。阿妈一二年级还能辅导次仁的作业,三年级开始大多一知半解。次仁的汉语文老师课讲得很好,据说他是县城一所著名公立学校的著名老师。课堂上,他是个极其认真而严厉的中年人,但是,他似乎很喜欢戴帽子和墨镜,教师办公室很少见到他,而且每次都是急匆匆直接来班级,上完课就急匆匆地离开。

  

  当次仁第三次向老师询问一个母亲和他都解决不了的题目被训斥后,次仁感到窘迫极了。再想到他训斥同学家长时怒目金刚的样子,次仁再也鼓不起勇气向老师求助。

  

  次仁的成绩一天天下滑,阿爸的鬓角的白发随着他的抬头纹一天天增多,那辆人力三轮车日渐破旧,即使卖水果的收成不错的时候,阿妈的笑容渐渐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2012年8月底,青稞籽粒慢慢变得饱满,山村一片绿黄相间。村干部领着一位戴着红色边框眼镜的女同志找到了阿妈,村干部告诉阿妈那个女同志是安徽人,是个援藏干部。说中央有了新的政策,藏区率先全国实行十五年公费教育,牧区家庭孩子上学从此不用再缴费了,还说他们已经说服阿爸同意次仁到乡镇中心校读小学四年级,转学手续由那个爱笑的安徽阿姨帮助他们办理。

  

  阿妈退了房,次仁和阿妈把收拾好的东西装上那辆已经改装成电动力的破旧三轮,奔驰在夕阳斜照的归途中,电动三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次仁第一次觉得那种韵律跟唐古拉山上雄鹰的鸣叫一样悦耳。

  

  由于爷爷的病情日渐加重,村里给次仁们家评定家庭困难户,村镇两级报销过后,家里的医药费用支出大幅度减少;公立初中不收取学杂费,又节省了一大笔教育支出。阿爸决定不再外出,他和阿妈一起在镇上租赁了店铺售卖水果和蔬菜,次仁的脸上渐渐恢复了快乐的笑容,只是每次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会对着学校花园里的格桑花发一会儿呆。

  

  2016年4月,那是一个下雨天,期中考试试卷发了下来,次仁的汉语文成绩是57分,数学考了62分,虽然不是很理想,次仁知道这是他进入初中以来的最好成绩,他从心里感激这些从2015年秋季开始,打安徽来的语文和数学老师,他们每个周六都对他们几个成绩不太理想的同学进行特别辅导,他还吃过一块老师送给他的特别甜的叫月饼的食物,并且在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背会了“仙人醉酒问青天, 小小酥饼如明月”的诗句。阿爸骑着一辆崭新电动三轮车来接次仁,脊背挺得特别直,次仁坐在车厢里椅子上,握着还带着阿爸余温的水果,想着57分的语文成绩,次仁感到从未有过的愧疚和温暖。

  

  2018年8月中旬,青稞穗粒逐渐饱满,穗须变得赤黄,远远看去像一层紫雾悬浮在农田。阿爸骑着那辆油漆斑驳电瓶车,带着次仁到中心校领取省级示范高中的录取通知书。他新换了白色的衬衫,尽管没有老师接他的第一次购买的高档中华香烟,他还在一个劲儿地递,脸上洋溢着笑容,就像他去年成为了镇上的水果大王那样灿烂。

  

  2021年7月,建党一百周年之际,作为班长的次仁,带领班级取得了全市中学生“奋斗百年路,启航新征程”主题歌咏比赛高中组一等奖之后,开始全力冲刺他的大学梦。 第二年劳动节假期,正是青稞抽穗的时节,已经在西藏大学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一年级学生的次仁回乡,他看见爷爷在田里除草,奶奶在青稞垄里套种小青菜。因为有了困难家庭医疗保障,爷爷的病已经被治愈。阿爸的水果摊也越来越好,阿爸买了一辆面包车干起了水果批发配送,他们家在去年就彻底脱了贫,他还被镇上树立了成了脱贫致富的能人。

  

  那辆陪伴并见证次仁家18年生活剧变的三轮车,已经被拆去了电动装置,成为爷爷奶奶的代步兼运输农产品和牛羊饲料的工具,它静静地停在两年前就已经改建成宽阔的双向水泥路边上,安静得如同路边的杨柳。

  

  一瞬间,次仁耳边又回响起阿爸“儿啊,咱爷俩都要好好干,你要是能考上西藏大学,圆一下老子一直想做个教书先生梦就好了”之类的絮语。彼时,他高一军训刚刚结束,阿爸搂着次仁瘦弱的肩膀,非要让同学帮他爷俩儿在学校大门口拍张合影。那声音是如此清晰,如此浓郁,经由绿色翻滚的青稞浪加持,飘过红白楼宇林立的山村,飘过牛羊成群的草场,停留在远处党群服务中心飘扬的五星红旗上空。

  

  年轻的共产党员次仁双腿绷直,神情肃穆地举起右手,眼镜明亮而坚定,朝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敬了个礼……(王志强)